資本主義給我們怎樣的盼望?(黃元山先生)

語音(廣東話): 《葡萄樹傳媒》文稿整理:Elaine Chan/校對:Lily Lin

資本主義給我們怎樣的盼望?(黃元山先生) (圖1)講員:黃元山先生

我先自我介紹:正如永富所說,我也有自己的bias(偏見)。我在投資銀行工作了十多年,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華爾街上班,現在華爾街已給人佔領了,一般人也會認為投資銀行是最殘酷的資本主義,最不人道、不人性化、最兇險的資本主義就是在華爾街那裡。這是我的背景。這幾年我退下來的時候,也有了不同的思考。

說回永富的想法,(我的)第一個思考是:當然大家也知道,盼望並不是從制度得到的,啟示錄所說的「天國臨到地下」,我們怎麼去參與、去改變現時世上的景況、能夠更加像天國,這是我們的盼望。

我常常想,到底什麼是資本主義呢?要談及從資本主義帶來盼望,當然是要先清楚何謂資本主義。

資本主義肯定不是一個人發明的,資本主義是一個制度、一個遊戲規則,我自己覺得這是個中性的遊戲規則,因為大家也agree to play with the rules(同意遵守這遊戲規則)。當然,現在資本主義浮現了如永富所說的四大惡點,現在浮現出來,是我們觀察到的。

這四大惡點是怎樣產生的呢?是不是制度所帶來的呢?我們一會再討論。我自己認為,制度是中性的,這制度反映著制度參與者的情況,如果參與者都是邪惡的,好明顯,得出來的制度也是sinful(邪惡的)了。

(就)第四點來談談,到底資本主義是什麼?

一般來說,如果你查definition of capitalism(資本主義的定義)是很難查的,它會泛指包括私有產權、市場經濟等等。那我先以市場經濟的角度與大家討論一下,市場經濟是什麼呢?很簡單,就是指我們有效的資源(分配)。

我們常常會說市場經濟、資本主義就只懂講錢、很衰、很貪心。但為什麼我們要講錢、要講極大化呢?因為我們說及的是有限的資源怎樣去分配,那難道我們要講極細化嗎?反過來想,假如我們的資源是無限的,例如我要吃蘋果便立即可得到的話,我們根本無須設立制度,因為無論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,都是一種分配制度。

那何以需要有分配制度呢?就是因為大家的資源不夠,便需要有分配;但誰去決定怎樣分配?是否只靠人脈多少、忠心程度、名氣程度進行分配?資源不足也只有幾種的解決辦法罷了,如以排隊、以關係、以外貌、以權力等。是靠什麼可以令你在有限的資源中,可以有優先權得到資源?

資源怎樣分配,這就是市場經濟;在有限的資源下,找出一個大家比較接受的制度去分配。反之,若這個世界的資源是無限的,我們根本不需要任何分配制度。我很喜歡Winston Churchill(溫斯頓•邱吉爾)有關民主的一個說法,"democracy is the worst form of government except all those other forms that have been tried from time to time."(除了所有其他已不斷被試驗過的政體以外,民主是最壞的政府形式。)如果套用他對民主的看法,我會說,市場經濟是全世界最差的一個制度,不過,在歷史當中,我們暫時看不到有一個比它更好的制度。

當然你可以說我們可以採用社會制度、社會主義,甚至我昨晚於一個ministry飯局(牧者相聚)中,有位外地的minister(牧者)提及我們在Babylon System(巴比倫制度)底下,需否把它destroy(消滅),提到the kingdom of economy(經濟國度)。我們聽到也感到(這種說法)振奮人心,但你細心聽的時候,你會發現它所說的是什麼呢?有人提及數十年前他的鄉村內的銀行,規模很小;現在我們的Global Banking(環球銀行),雖然很efficient(有效率)、effective(有效的),但不是很好,因為沒有人性化;以前農村的銀行,我認識你全家人,銀行董事也認識你全家人,知道你的職業,對你的背景一清二楚,才會借錢給你。故此,他會問,為何不可以回到過去,在彼此認識清楚的時候,才借貸給你,那便不用担心「壞數問題」,也毋需抵押品才可借款給你,這不是很美好的事嗎?他認為這個system(制度)能取代現有的制度。

我覺得這是一個reality的討論、現實性的問題。我明白,假若可以做得到他所說的當然是最好,但現實中是否可行呢?這些便需要從經濟學去驗證了。因為我們不可以憑空想像說,現在世界經濟差,是因為Babylon System(巴比倫制度)不好,只要我們打破它,以基督教的制度取代就可以解決。我自己認為是不可行的,但由於今日時間有限,我們不能在這方面作深入的探討。

剛才提過,市場經濟是the best out of the worst,即它是最差的制度,但你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取代品。所以你可以開放地批評它的不足,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制度是完美的,如永富所說,沒有完美,只有更好。但我會先想,市場經濟起碼帶給我們什麼好處?而我們內地何以要行市場經濟呢?雖然內地自己說是行社會主義;我還記得上次我與學生在北京爭論,到底中國現在是執行著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?那我當然是說行社會主義,因為當時我身在北京……

但可以肯定的是,內地是運行市場經濟,中國自己也說,在過去廿年中,全世界最偉大的扶貧在哪裡發生呢?是透過什麼呢?不是在非洲、不是Bill Gates(蓋茨),是在內地;令幾億人脫貧的,是透過釋放市場的力量。由absolute poverty(絶對貧窮),即是說連飯也沒得吃,由少於一天一元美金的收入,到現在大規模地脫貧,當然貧富懸殊仍是很大,但由絶對貧窮到整體上大規模地脫貧,全世界只有中國做得到,而這亦是透過市場經濟所達到的。

所以我們在批評市場經濟之前,我們也要想想它讓我們獲得了什麼,何以它是best of the worst,這是有根據性的、確是有可取之處的,不是瞎說的。

回說香港,剛才永富所說的四大黑豬仔。我常覺得只談「絕對的資本主義」是沒有意思的,因為你和我也不能define(定義)它。我們不是一個「資本主義教」,我們不是Stalin(史太林)、Lenin(列寧)、馬克斯,不是鬥absolute concept(絶對概念),而是它落地後究竟如何演變出來。所以中國也說自己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,那我們也是港式資本主義,但當中出現什麼問題?

我自己批判港式資本主義有幾方面–剛才說及四大「黑豬仔」–你可以說是因為:

第一,那些有錢人特別衰,這是一般最常見的批判。因為我記得當我寫完我的文章時,有位弟兄對我說:你不可忘記你剛才所說的,(地產商)把平台當成是地下一層、又跳樓層,但還要沒事(不用承擔後果),你還說他不是特別貪!

但我在想,到底有沒有証據顯示,有錢的人是比貧窮人貪心呢?!我自己以前在國際投資銀行工作,很多人邀請我講見證,都expect(期望)我可以說出有錢人做的壞事,怎樣偷呃拐騙、國際大鱷怎樣奪去你的錢。但我總跟他們說:兄台,我做的每單生意,涉及的是幾十billions(億)、幾億美金,我背後有整隊的律師團,我的對家對沖基金、私募基金或者保險公司,他們也有整隊的律師團,你教我,我怎可能偷呃拐騙?!並非我們想像中那麼容易的!相反,我這幾年沒有在國際投資銀行工作,我面對更多朋友,如SME(中小企業)或者是投資SME的,我從港式創業版、上市公司等看到各式各樣的手段,我就發覺,他們不是很有錢、也不是貪很多錢,但他們的手段絶對比大鱷更貪。我看不出從academic(學術理據)、scientific(科學理據)、intellectual(理智分析)的evidence(証據)可以告訴我,沒那麼多錢的人會比很有錢的人沒那麼貪心,不能prove(証明)給我看。如果你可以証明,鉅仔(李嘉誠長子李澤鉅)跟他的父親不同,比他父親更「算死草」(計算得盡)、較利用灰色地帶,但那就等於其他較沒有錢的人不像他計算得那麼盡嗎?有沒有一個所謂systematic(有系統性的)collation(數據整理)及coefficient(系數)可以看得出來呢?

第二方面,既然有四大「黑豬仔」,那政府的介入不是好些嗎?政府應該做多些工作:例如再分配、行社會主義等,那班有錢人貪得那麼厲害,政府應該介入吧!政府何以不介入?

我常覺得很有趣,一方面你駡政府無能,但你明知政府無能,何以又要求她多做事情?!根本不合邏輯,你明知她無能你又何以依賴政府?這是否資本主義市場的出路呢?由一個自由主義的角度看,我覺得任何政府的介入是奪去我們的自由,而不是增加了我的自由。政府每次的介入是拿去我的自由,再分配只是另一種玩法,並不等於是公平、並不等於我會better off(分得更好)。為何我們批判資本主義的時候,每個基督徒都要變成社會主義、共產党員?不需要吧!

這是我的一個疑問,但如果你問我怎樣批判港式資本主義的話,反而是因為它違背了資本主義兩個最核心的基石、概念,就是自由和市場競爭。港式資本主義不好的地方,不是因為她不夠社會主義、不是因為有錢人特別衰,而是她違反了資本主義本身想promise(允諾)我們所做的事,就是有自由去競爭。當然,剛才永富說四隻黑豬仔,在壟斷底下我們是沒法競爭的、在壟斷底下我們的自由是減少的、在經濟資源集中底下我們的競爭是少了的。這是從資本主義批判資本主義,對於我來說,這較make sense(較有道理)。

或許你會說,何以不一定要批判有錢人呢?

有一個最大的對沖基金經理Bridgewater的老闆Ray Dalio(雷蒙德•戴利奧)這樣解釋市場經濟:大家也玩過大富翁吧?Monopoly(壟斷)遊戲很簡單,一開始,每個人都是平等的,遊戲玩法是擲骰子,我們的工作就是骰子,擲完後,有些人較幸運,在天時地利及人和下可以買屋,不好彩的便不能置業,要交租,遊戲end game(結局)是什麼呢?最初大家有同等的錢,但到最後是很痛苦的,例如我買不到屋,我便要付租金或要坐監,那等不等如我買了很多屋的便是特別貪呢?!不是吧?只是我擲骰子厲害,你不可以因此怪我,這是一個結果。結果不可以deduce(推斷)回那個過程,就算那大富翁遊戲是不公平,但那粒骰子不是假的,結果也可以是,我買了所有的屋,當你踏入了我的地盤,那你便要不斷付錢給我,然後破產。這是資本主義遊戲規則底下的一個結尾,結尾的過程就是在monopoly(壟斷)當中:有人有很多屋,有人沒那麼多屋。

我想這不是要只是透過結論去批評人或遊戲規則,這未必是最合邏輯。當然,在結論當中,我們到了這步:會不會有人透過有錢人、透過這麼多的資源去增加自己的social capital(社會資本),更加壟斷呢?我相信換轉是你,你也可能會這樣做,這是人性,因為這就是制度,是人定出來的,既然在制度裡可以拿取多些(資源),我們也會是一樣,怎會不做呢?

這不是要justify(合理化)他們為何這樣做,而是想指出制度的結果就是這樣。結果如是,那有沒有solution(解決方法)呢?政府不是解決方法,那我們有沒有呢?坦白說,當談及這些topic(題目),例如資本主義,我們基督徒常常也會討論,但通常也沒有答案,而我自己會覺得有幾個結論:

第一,我不會推反這個制度。因為我不知有什麼可以replace(取代)這個制度。

第二,制度根本是人組成的,大家也有自由去組成,30年之後的制度會是如何,根本是取決於我們今日會作出什麼行動。

有個曾於上市公司工作的弟兄問我,上市公司於CSR(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,企業社會責任)上做的是門面功夫,上市公司寧可把利益極大化也不會顧及其他東西。我心想,大家有沒有看電影「奪命金」?為何前綫的sales(營業員)會狂叫你買基金產品呢?因為她背負著quota(營業額),例如quota要你跑數10元,大家如果曾經當過sales便會明白,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;但比你更痛苦的是誰?就是你的上司,因為你要背負10元的營業額,他便要背負20元,當然如果讓你背負12元,那便outperform(表現出色)了。假設每人背負10元,如果我是你們四個人的老板,我便要背負40元了。那為何我要背負40元?因為每個老板上面也有老板,最終的老板就是CEO(行政總栽)。CEO的老板是誰?就是chairman(主席)、股東、board meetings(董事會)。所以我會問,你老是說上市公司於CSR方面是門面功夫,寧可利益極大化也不會思考其他、只是堆砌門面數字、只是向錢看,那很簡單,當你買股票的時候你會看什麼?因為你是股東就是CEO的老板,除非你說,你買股票的時候,除了看該公司賺錢的情況,還要看該公司對社會做了多少有益的事、對employee(員工)做了多少好事,你才買股票的話,那才真的能改變這個社會的culture(文化)。但如果你買股票,舉例說,買「匯豐銀行」(因為匯豐投資品種很多類,你們怎樣也持有幾手吧?!),那為什麼金融海啸前你要買匯豐?!因為,第一,它可以「財息兼收」,因為坊間流傳說,即是dividend(股息)高、capital depreciation(資本減值)又勁。但我沒聽過第三個原因說:因為匯豐做得好事多。

你打開「now財經台」(註釋一),財經顧問會否在说那些「支持位」、「幾時放」的時候,加上一句,「因為今年他們做了很多好事,你們要買這隻股票」?但如果當大家都有這樣的想法時,財經顧問便會這樣說了。

所以我覺得要改變這個制度很簡單,我們要願意去改變自己的value(益處)、自己改變、犧牲。例如這間公司,舉例是匯豐或豐匯,假設匯豐什麼也不做,但她賺了很多錢,但如果我肯選擇give up(放棄)賺錢的機會,而去投資一間錢是少賺一些但卻有可靠記錄可以告訴股東,這機構是富有良心的社會企業的話,那這個社會便會改變了。但就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不肯這樣做,覺得沒理由公司賺那麼多錢,而我要賺少些。這樣的話,便沒辦法改變了。

坦白說,如果你問我,希望在哪裡?希望就在我們每個人身上,肯不肯make sacrifice(犧牲)而已。如果我們沒有人肯make sacrifice(作出犧牲)去bear cost(承担成本),因為改變任何東西都是會有cost(成本)的。例如我們不買煙草,說實話,Philip Morris(煙草商)這間公司是非常棒的,壟斷市場、息又高,值得買(它的股票),退休收租非常好,但我選擇不去買,寧可少賺些,風險高些,因為我不認同這個公司的社會觀念。如果每個人都是這樣想,那麼,這個資本主義便帶來盼望。

我自己覺得,當這些公司開始focus on(關注)社會的value(益處)的時候,這些便是社企了。但現在很多社企也是本末倒置,唔make sense(不合常理)地做business(生意),只有value(益處)掛帥,這有什麼用?我常說,社企成功的一日,就是社企消失的那一日;因為即是說它的function(作用)已完成,當所有企業都adopt(採納)了(這樣的做法),即原來社會需要每間企業(都這樣做):因為股東care(關注),所以management(管理層)也care,,所以員工也都care,再不是在指標裡只會訂quota(營業額),那個時候社企便不再需要這個function(功能)了,因為每間企業都已變成社企,那我們便能改變了。

這個制度的hope(希望)就是在於有一個fair(平等)及flexibility(有彈性)、是能transmit shareholder、將股東的好處轉移到社會裡。其實這個制度是沒有問題的,問題只是在我們每個人身上。

所以我覺得……也許我該在這裡停下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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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釋一:now財經台(第333頻道),是香港now寬帶電視首個自製的24小時財經新聞電視頻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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